武當太和山記

 清    鐘岳靈

 

         ……余生于參山之麓，滄浪之滸。覽舊日書志，多所不足，以其徒言規制、人事，而山水反缺略也。夫山為地骨，水為地液，其中有妙理存，況岳之大者乎!太和去滄浪百余里，盤薄延亙，以八百里為局，以七十二峰為錯處。其峰之最竣絕者，日天柱，次日紫霄、日南巖。峰之勝不可悉紀，舉其最奇者言之，而諸峰之名勝，可以取似也。有峰則有澗、有崖、有嶺、有洞、有橋、有坪，其名勝亦不可勝紀，取其最奇者言之，而境地之秀異，可以摹寫也。大約參之高，不在臨境仰攀之際，而在起址憤盈之中。均至草店五十里，周道砥矢，山勢平衍，諸庵廠子斯疊見。越數里至仙關處，人呼為進山門。出口頗狹隘，似武陵，初入林木森翠也。歷六、七里，則有東西兩橋。稍為轉折，而層坡峻嶺，突起人面，驚心駭目，不敢作人間視矣。此處適參，有兩路焉。一從玉虛宮入，一從好漢坡入。從玉虛宮入者，行山之腹，洪敞逸宕，起伏險遠，松杉之木，一望數里，疊疊而上，回環于青映之中。大木過十圍者，奇且眾。忽而路無平步，徑為澗逼。石壁插空，陰崖叢冷，行者就就然如聞虎豹氣。陟高阜行宮處，乃得安踞。過此，則至遇仙坪，山開列嶂，似海中鰲背遮天，云擁層巒，比義渠龍巢吐霧。予昔夜宿于此，月下望之，見山勢奔驟，如渴驥怒猊。乃知山之結聚精靈，雖艮止能躍動也。若五龍一宮，池井之玩，殆以人工取勝，而山意不與焉。從好漢坡入者，行山之脊。一往景物較玉虛又有異。大率宮殿庵觀因境著名者最多，而山之光影，別自有說。行三、四十里至天津橋、九渡澗，峰回路轉，山中之流泉，巖瀑匯此而出。此處登參，又有歧路焉。然人多從九渡峰行，若九渡澗三十里，每回首，乃由此過此橋，則峰益多，見益親，應接不暇矣。盤旋上下，蜿蜒相生。時而身高于樹末，時而仰夫嵯玩，嵌秦崛起，策筇杖以穿云，橫亙摩空，跨玉虹而躡磴。蒼苔秀石，若琳珉之繽紛，瑤草琪花，類珠璣之的歷。至于飛升黃白，存器境于丹爐，濯磨幽元，養神功于針杵。皆可以懸空設教，幻化移人。若夫步武平臺，廓清蹊徑。穹窿紫蓋，陡起煙嵐，則觸目標新，引人入勝，巖紋縐列碧落之翠屏，嶄崠霏英，展青冥之絳旆。橋留禹跡，宮日紫霄。地接云衢，背倚丹崖之秀；殿依星洞，臺通玉井之泉；嶺界中天，形分絕嗽。逾此則石氣生陰，衣沾翠潤，峭風哨樹，肌混蟯寒。南巖之奇在峰棱側起，宮若騎龍。天柱警。萱．：孽抱半面。觀香爐之插澗，削地軸以無根；驚亭榭之飛空，望金城而縹緲。狹延成噶，不測鬼鑿神開；曲折微行，確是天梯云路。至于連行者似雁，躋行者似雀；遠行者似蟻，下行者似蠕；攀行者似猿；側行者似蟹，其呈形于升卑入谷者，不可勝狀也。峰復有峰，高下無定。徑中藏徑，隱顯無常。自斜橋至金頂，參之身約二十里許。為巖者三十六，為澗者二十四，為洞壑、橋梁者不可悉舉也。由黃龍峰而上至顯定峰，回瞰層巒又渺然下矣。疊起三徑，名日天門。初起則磴道峻而遠，旁有澗水潺諼。而下行里許，則石磴壁立千百丈，望之若車輪豎起于空中。牽挽鐵索以升，不敢一步稍蹉。有從銅殿埡上者，則迂回邁此險耳。至于精力既竭，高朱可窮。仰視插劍，獅子諸峰若青虹倚天，峰煙特舉。再登而上，始見拜謁真武處，然離金頂尚遠也。又越數百丈，乃進紫金城，而登絕頂矣。聳然孤立，四壁無倚，但覺灝氣凝空，去天尺五。遙瞻秦、晉、楚、豫，可以指劃分野，而天邊群岫，宛邱垤之偃伏。即足下諸峰，若兒孫之環列。蒼茫破處，白牽一線者，漢江也。隱約相參，點若浮漚者，郡邑也。觀日月之出沒，光影不類于人寰。俯雷雨之奔騰，聲響祗存于澗壑。云光鋪滿，渾若潮海汪洋。雪色凌虛，遠過峨眉天半。乃若晴陰之變幻，寒暖之乘除，四時之氣候不一，頃刻之聲容頓異。